陈大山点头:“这是好事啊,你还愁什么?” 德哥苦笑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:“我两个儿子啊。年龄差距还挺大的,老大十八了,老二才八岁。给老大多少,就得给老二多少,否则不公平,以后容易家宅不宁。我自己就是当儿子的,见过太多因为分家不匀闹得兄弟反目的。我不想我的儿子将来也那样。” 陈大山没接话,递给他一盘瓜子。 德哥抓了一把,没磕,攥在手心里,继续说:“我想给老大找个镇上的姑娘,或者县城的更好。可现在谁家闺女愿意嫁到村里来?人家一看咱们是种地的,连面都不肯见。要在县城或者镇上娶,就得给人家买宅子,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住在村里吧?可买宅子得花多少银子,你比我清楚。家里还有老二看着呢,老大花多少,老二将来也得花多少,否则说不过去。我就比较犹豫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 陈大山想了想,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,认真地看向德哥:“德哥,你也看看其他村子的姑娘,万一有合适的呢?不一定非要城里的。咱们庄稼人,娶妻娶贤,不是娶门面。贤惠的、肯吃苦的,比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强。你是过来人,这个理你比我懂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,你要是真想买宅子,可以看看有没有便宜的。先买一个,就算不给老大住,租出去也不错。现在县城人多宅子少,租金年年涨,买一个不亏。等老二大了,再买第二个,或者把这一个分给他们,让他们自己商量。” 德哥眼睛一亮,像是被点醒了:“租出去……这个主意好。就算老大不住,每个月也有进项。等我攒几年,再给老二买一个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脸色比刚才舒展了不少,“行,我去牙行看看。先摸摸行情,有合适的就下手。大山,谢了。” 陈大山摆摆手,笑着送他到门口:“谢什么。德哥你主意正,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。” 德哥戴上帽子,迈出门槛,又回头叮嘱了一句:“过年这几天人多,铺子里看着点,别让人浑水摸鱼。镇上听说有小偷流窜过来了,专赶过年这几天。” 陈大山心里一紧,面上没露,点头应了:“知道了,德哥。你慢走。” 送走德哥,陈大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从面前经过,几个孩子追着跑,脸上红扑扑的。他转身回了铺子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锁,试了试,又放回去。 旁边的炉子上坐着水,壶嘴冒着白气,在冷空气里翻卷着散开。他把柜台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,等着下一拨客人。 过了不大会儿,苏小音从后院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糕点出来,看见陈大山皱着眉头,问怎么了。陈大山把德哥来聊天的事说了一遍,又提了有小偷的事。 苏小音把糕点放进柜台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:“那这几天咱们多注意,天黑就关门,不拖。你和爹在铺子里盯着,我和小清在宅子里,看好孩子们。钱匣子放好,别放在明面上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陈大山,又添了一句,“德哥家的事,咱们也帮不上忙,只能听他念叨念叨。他是个明白人,会想通的。” 陈大山点点头,接过苏小音递来的一碗山楂水,喝了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他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,心里想着,日子就是这样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再难的事也能熬过去。 铺子里的油灯亮起来了,橘黄色的光映在货架上,把货物笼上一层暖意。门外,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进来买鸡蛋,孩子踮着脚尖往柜台上看,苏小音笑着递给他一块糕。孩子接过去,咬了一口,眼睛亮晶晶的,直说甜。年就是这样,一点点过出来的。 ---- 夜深了,宅子里静悄悄的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余温还留在砖缝里,把灶房烘得暖融融的。窗外的风停了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 陈大山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身下的褥子被碾得窸窸窣窣响。 苏小音被他吵醒了,侧过身来,把手搭在他胳膊上,声音带着困意的柔软:“大山,你怎么还不睡?还想着德哥家的事呢?” 陈大山摇摇头,把胳膊伸过去,让她枕着。另一只手在被窝里握着她的手,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。“不是想他家的事,我是想咱们自家的事。” 苏小音抬起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:“咱们家什么事?”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醒了隔壁屋里的孩子:“咱们家四个孩子。咱俩两个,小河他们两个。青青是女孩子,将来给份嫁妆就行。可是石头、阿吉、阿福呢?都是要娶妻生子的。兄弟三个,怎么也得差不多。如果区别对待,将来还不得落埋怨啊?咱们做爹娘的,不能让孩子们将来为这事生了嫌隙。” 苏小音听了,没立刻接话。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好肩头,声音很轻,但语气笃定:“他们三个,谁有读书的天赋,谁就去科考。咱们拼尽全力也供。家里的田地、山上的果树,分成三份,不多不少,一人一份。县城的铺子,现在不过两处宅子,两处铺子,算一算,还差一处才能平分。咱们争取明年再买一个铺子、一个宅子。能置办的产业都置办齐了,分家的时候摊在桌面上,清清楚楚,谁也没话说。” 陈大山皱着眉头,语气里还是有化不开的愁:“产业好分,可将来他们要是都没科考的命,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