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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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末将早年间曾来过巴陵。那时候……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吧。彼时巴陵城防不过平平,城墙也没这么高,护城河更是浅得很,春天涨水才能没过脚踝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不曾想这些年在许德勋的经营下,巴陵竟变成了如此坚城。城墙加高了一丈有余,瓮城修了两重,护城河从洞庭湖引了活水。”

    “光是这些营造,没有五六年的功夫、几百万贯的钱粮,断难成事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,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城墙方向眯着眼瞅了瞅。

    “城池确是坚固。面对巴陵这种坚城,又背靠洞庭湖,还有舟师接应,要打它,打上一年半载,那是常有之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粗狂。

    “若是城内军民上下一心,同仇敌忾,哪怕打上几年都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淮南杨行密围光州,围了整整两年才拿下来。更别说安史之年张巡守睢阳了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接过话头。

    “庄将军说得不差。”

    他从马背上直起腰来,面朝刘靖,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城内有三万大军。其中大半是百战余生的劲卒。”

    “此外,许德勋执掌洞庭舟师多年。于水战一道,此人早已臻于化境,绝非等闲武将可及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属下以为,强攻不是上策。”

    “正所谓十则围之、五则攻之。”

    “我军虽号称三十万,实则堪战之卒约莫八万余。”

    “对方三万守军,据坚城而守,又有舟师为援。”

    “以三敌一强攻坚城,纵然取胜,亦必死伤极重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以为,当以围困为主。”

    “消磨其士气军心,消耗城内口粮。待其粮尽兵疲、内生变故之际,再择机破城,方为上策。”

    病秧子说道:“姚将军所言甚是。”

    “巴陵这样的坚城,强攻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之举。即便拿下来,十万大军能存半数已是邀天之幸。”

    康博也同样赞同。

    姚彦章的提议,是这个时代寻常宿将皆会取之万全良策。

    围城、断粮、消耗、等待。

    十围之,五攻之。

    兵力虽有优势,但面对坚城,所占之利亦微。

    刘靖不是莽夫。

    哪怕手握雷震子和神威大炮,他也没有贸然选择强攻。

    火器在这场攻坚战中能起的作用有限。

    留着它,等城破或者野战的时候再用不迟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就依姚将军之策。围城。”

    他拨转马头,面对众将。

    “传我军令。全军在巴陵城外三里设营,东、南、北三面各驻一军。西面不设营,但在洞庭湖东岸沿线散布游奕,窥探楚军水师虚实。”

    “康博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留在北面,扼守巴陵通往北方的官道。凡有楚军信使、运粮车仗出城北上者,一律截杀。”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“庄三儿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

    “你领兵东面。东城门是城内守军最薄弱之去处,你要做出随时攻城之态势,牵制其兵马调拨。但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擅自攻城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颊肉鼓了鼓。

    他还是咬着牙应了一声:“喏。”

    “姚彦章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领兵驻扎南面。南城门正对大营,是我军的主攻去处。你部担任南面围城正兵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“中军辎重与火器留在大营,由我亲卫营和魏虎看护。病秧子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必亲冒矢石,替我管好馈饷。全军八万余人,每日粮秣耗费靡大。从潭州到巴陵的运道,沿途驿站、渡口、仓廪,粮食不能断。”

    病秧子拱手应命。

    “至于舟师,常盛和甘宁继续封锁荆江口。洞庭湖里的仗暂且不打,咱们的水师堵住出口就行,不必往湖里头去寻许德勋的晦气。他想缩就让他缩,时间站在咱们这边。”

    他望了众人一眼。

    “围城是个水磨工夫,急不得,躁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许德勋在城里等咱们露出破绽,咱们在城外等他粮尽,谁先按捺不住,谁就输了。”

    众将齐声应诺。

    一行人策马下了小丘,回营布防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巴陵城内,刺史府节堂。

    许德勋站在堂中的舆图前,背着手。

    堂上坐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秦彦晖坐在左侧第一张交椅上。

    李琼坐在右侧。

    高郁坐在末席。

    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青年。马希振。

    马希振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锦袍,头上的幞头歪了一点,他似乎也懒得扶正。

    两手搁在膝盖上,神色淡漠地望着堂中的舆图。

    许德勋扫了堂中诸人一眼,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刘靖的大军已到城外。号称三十万,虚实几何,你们各有计较。”

    秦彦晖接口道:“八万到十万之间。再多不可能。他的馈饷难以为继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八万到十万。其中水师约莫一万四五千人,封在荆江口那边。陆上堪战之卒,六七万左右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众将。

    “怎么看?”

    秦彦晖率先开腔。

    “刘靖不会蠢到强攻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声断然。

    “巴陵城防是许公十年心血,三面瓮城,护城河引洞庭活水,城墙加高一丈二,墙基拓宽到两丈。”

    “角楼、马面、箭楼,一应俱全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的城池,天下间也找不出几座。”

    “十万大军围城,每日口粮耗费甚巨。”

    “八万张嘴一天少说五百石,一个月一万五千石,三个月四万五千石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运道从潭州拉到巴陵,绵延三百余里,中间隔河过桥,破绽百出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等坚守数月,刘靖粮秣不济,自会退兵。”

    李琼在一旁应道:“秦将军说得不差。不过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“此战的胜负之钥不在城防,在水师。”

    许德勋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李琼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
    “诸位请看。巴陵之所以能守,不光因为城墙坚厚,更因为背靠洞庭湖,有水师为援。”

    “水师在,城内便可通过湖路获得一定粮援。”

    “洞庭湖周边的渔寨和村落虽大半被刘靖的人占了,但湖上的零星舟楫还有不少,只要水师控制着湖面,咱们不至绝粮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往北移动,停在了荆江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刘靖的水师已经封了荆江口。便是说咱们的船出不了洞庭湖,进不了长江。从外面运进来的辎重也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洞庭湖内的积储终归有限。时间一长,坐吃山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李琼转身,眼神扫过堂中。

    “此战的胜负之钥在于水师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水师被击溃,宁国军水师占领洞庭湖,局势便瞬息崩坏。”

    “城内失了水路粮援,光靠仓廪,撑持不久。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水师当以稳为主。切忌轻进。只要守住洞庭湖,巴陵西面便无恙。”

    “许公!”

    他望向许德勋。

    “水师是您多年心血,怎么用,您说了算。但末将有一言相谏,千万不要被刘靖引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他封荆江口,就是想引诱咱们出湖突围,一出去,正中他的下怀。”

    许德勋默然听完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说得好。水师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高郁。

    “高参军。城内仓廪的事,你来说。”

    高郁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回许公、诸位将军。城内原有军仓三座。康博那次突袭巴陵,烧毁了其中一座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
    “那座仓里存了约两万石军粮,尽数化为灰烬。”

    “但另外两座因位置分散,一在城东北角,一在城西南角,幸免于难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座仓合计存粮约四万石。”

    “康博走后,许公当即下令从洞庭湖周边的村落和渔寨紧急征调粮食。”

    “半个月下来,征得约两万石。加上原有的四万石,如今城内存粮合计约六万石。”

    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册。

    “城内军民合计约五万余口。其中正卒三万,辎重兵和民夫八千余,百姓约一万五千口。”

    ”按每人每日口粮半斤计算,六万石粮食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够全城军民吃上十个月。”

    十个月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让堂中诸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
    许德勋心里清楚,十个月是纸面虚数。

    打仗要吃饱,伤兵要加餐,牲口要喂料。

    再加上火头军做饭的靡费、鼠咬虫蛀的折损……

    六万石的实际支撑时间,减去二三成,约莫七八个月。

    但他没说出来,现在需要的是胆气。

    在座的各位也都并未戳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许德勋一掌拍在案面上。“粮食无虞,放开手守。”

    他扫视堂中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守北城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“李将军守南城和东城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“西城由我亲自坐镇,兼领水师。”

    “高参军提调诸般事宜。”

    “大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希振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安居府中即可。若有军政大事,我等自会禀报。”

    马希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有劳诸公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涉的事。

    许德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散会之后,诸将各自回营调遣。

    高郁走在最后。他走到门口时,回头瞥了一眼堂中那幅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上,巴陵城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
    方块的三面被红色的箭头包围,那是宁国军各路大军的进攻方向。

    唯有西面,是一片蓝色的水域。

    洞庭湖。

    巴陵最后的生路。

    高郁叹了口气,迈步走出了门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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